被戎狄称为“巴鲁”的雪橇犬温顺地引领着，寻屿和罗衍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骨面首领兀突鲁和年轻随从阿吉身后，踏入这片被风雪环抱的戎狄部落营地。
营地的景象冲击着寻屿的认知。没有固定的房屋，只有几十座用粗大原木支撑、覆盖着厚厚兽皮和积雪的圆锥形帐篷，如同巨大的白色蘑菇散落在背风的谷地中。帐篷之间燃着几堆篝火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往来忙碌的身影——穿着厚重皮袍、脸上同样涂抹着暗红油彩的戎狄男女。他们或处理着刚猎获的冻硬兽肉，或鞣制着皮毛，或照料着圈在简陋围栏里的长毛牲畜（似牛似羊）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畜膻味、烟火气、以及一种原始粗犷的生命力。
当兀突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边缘时，所有忙碌的戎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，齐刷刷地射向首领身后那两个衣衫褴褛、伤痕累累的外族少年！那目光中没有好奇，只有毫不掩饰的警惕、审视，甚至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排斥。如同狼群审视着闯入领地的异类。
阿吉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压力，他微微挺首了背脊，用戎狄语快速地对周围喊了几句，声音清脆，带着解释的意味。寻屿听不懂具体内容，但能捕捉到“风雪”、“狼群”、“巴鲁”等几个音节。显然，阿吉在说明他们是被巴鲁“认可”带回来的。
戎狄人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一些，但那份疏离和审视依旧存在。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罗衍手臂上还在渗血的狰狞狼牙伤口，以及寻屿脸上冻裂的伤口时，那眼神变得更加复杂。
兀突鲁并未理会族人的反应，他径首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座敖包。这座敖包比其他的更加高大，覆盖的兽皮颜色更深沉，边缘缀满了各种奇异的兽骨和羽毛。敖包门口竖立着一根粗大的、被风霜侵蚀得发黑的木柱，木柱顶端，赫然挂着一颗硕大的、不知名猛兽的森白头骨！空洞的眼窝在篝火映照下，投射出令人心悸的阴影。
敖包的门帘被掀开，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草药、烟熏和某种腥甜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。一个身形佝偻、穿着缀满彩色布条和骨片皮袍的老妪拄着藤杖走了出来。她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，涂抹的油彩图案更加繁复诡异，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，如同鹰隼，瞬间就锁定了罗衍手臂上的伤口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兀突鲁用低沉而快速的戎狄语对老妪说了几句。老妪目光锐利地在罗衍伤口上扫过，又深深地看了罗衍一眼，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，看到了他体内潜藏的那股躁动不安的杀伐戾气！她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如同夜枭般的低鸣，对着兀突鲁缓缓摇头，又指向罗衍的伤口，急促地说了几个词，语气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。
兀突鲁那隐藏在狰狞骨面下的目光微微闪动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对着阿吉吩咐了一句。阿吉立刻跑到旁边一个敖包里，很快捧出一小罐粘稠的、散发着浓烈土腥和草药味的黑色药膏，以及一卷相对干净的、鞣制过的柔软皮子。
“药…伤…”阿吉将药罐和皮子递给寻屿，指了指罗衍的手臂，生涩地用秦腔说道。显然，这是首领的命令，但萨满的警告让这份“善意”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寻屿连忙接过，道了声谢，立刻拉着罗衍走到旁边一处相对避风的篝火旁。他顾不上许多，用雪水小心地清洗罗衍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冰冷的雪水刺激得伤口肌肉抽搐，但罗衍只是闷哼一声，牙关紧咬，额头渗出冷汗，眼神依旧冰冷地看着萨满的方向。
寻屿挖出那粘稠的黑药膏，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。药膏触体冰凉，带着一股刺鼻的气息，但很快，一股温热的麻痒感便取代了剧痛。罗衍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阿吉也拿来了几块烤得焦香的、油脂丰富的兽肉，默默地放在两人旁边，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小一些的、似乎空置的敖包，示意他们可以暂时在那里休息。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担忧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，便退回到兀突鲁身边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风雪似乎小了一些，但寒意更甚。营地中央燃起了更大的篝火，戎狄人围坐在火堆旁，沉默地进食。没有人靠近寻屿和罗衍所在的角落，只有巴鲁，那头巨大的雪橇犬，安静地趴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阴影里，幽绿的眼睛偶尔扫过他们，带着一种温和的守护意味。
罗衍靠坐在敖包外的木柱旁，闭目调息。手臂上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不再剧痛，但那股麻痒感却如同无数蚂蚁在啃噬，让他心神难以完全沉静。更让他烦躁的是，营地中央那堆巨大的篝火，火光跳跃，人声低语，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原始、野性的气息，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，不断撩拨着他体内那如同熔岩般被压制住的戾气！他能感觉到，那股力量在药膏的刺激下，似乎更加活跃，更加渴望释放！
他强行运转着老者点化的那点微薄法门，试图约束这股力量，但效果甚微。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，冷汗再次渗出。
寻屿坐在罗衍身边，小口啃着油脂丰富的兽肉。他没有罗衍那般强烈的力量困扰，但他的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弦。萨满老妪那充满警告的眼神，戎狄人毫不掩饰的排斥，兀突鲁骨面下深不可测的目光，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，都让他如坐针毡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尝试着去感知周围的环境。闭上眼，精神如同无形的触须，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。
风声…雪落声…篝火的噼啪声…戎狄人低沉的交谈声…牲畜不安的响鼻声…还有…巴鲁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…
各种声音纷至沓来，起初杂乱无章。但渐渐地，寻屿的精神开始自动过滤、分辨。他“听”到了风掠过不同帐篷顶部积雪时的细微差异，“听”到了远处围栏里一头小兽焦躁的蹄声，“听”到了篝火旁一个戎狄老人手中骨刀切割冻肉时发出的、有节奏的摩擦声…甚至，他隐约“感觉”到了营地中央那根悬挂兽骨的图腾柱下方，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凝滞的…“场”？带着血腥、肃杀与某种原始的守护意志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压抑的、带着狂怒和野性的低吼声，夹杂着戎狄语的呵斥，从营地另一侧传来！
寻屿猛地睁开眼！罗衍也瞬间警醒！
只见几个身材格外魁梧、脸上涂抹着鲜红如血油彩的年轻戎狄战士，正围着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身影！那是一个同样穿着皮袍的戎狄人，但似乎犯了什么大错。为首一个胸口纹着狰狞狼头的壮汉，正挥舞着皮鞭，狠狠地抽打在他身上！每一鞭都带起一蓬血花和凄厉的惨叫！
周围的戎狄人冷漠地看着，没有人阻止，只有那萨满老妪站在她的大敖包门口，手中捧着一个骨碗，念念有词。骨碗里似乎盛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。
鞭打持续着，惨叫声越来越微弱。那狼头壮汉似乎还不解气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青铜弯刀，刀尖指向那个奄奄一息的戎狄人，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！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吼——！”
一声更加暴戾、更加凶悍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猛地炸响在营地之中！
是罗衍！
他不知何时己站起身来！双眼赤红如血，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戾气如同决堤的洪流，彻底爆发！他周身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冰冷杀意，如同实质的寒霜，脚下的积雪瞬间凝结！他死死盯着那个举刀的狼头壮汉，仿佛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！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咆哮，几乎要破体而出，将眼前的一切撕碎！
整个营地瞬间死寂！所有戎狄人的目光，如同被磁石吸引，齐刷刷地、带着震惊和骇然，聚焦在如同魔神般暴怒的罗衍身上！连那萨满老妪都停止了念咒，浑浊的老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！
兀突鲁猛地转过身，骨面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，刺向罗衍！他握紧了腰间的巨大青铜弯刀刀柄！
寻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！完了！罗衍的戾气失控，在这最敏感的时刻爆发了！面对整个戎狄部落的敌意，他们插翅难逃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寻屿的目光猛地扫过营地中央那根散发着血腥肃杀气息的图腾柱！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！
他猛地扑向罗衍，不是去拉他，而是用尽全身力气，对着暴怒失控的罗衍嘶声吼道：
“罗衍！看那个！图腾！血！狼血！守住它！”
他指向的，正是图腾柱顶端那颗森白的猛兽头骨！以及下方被鞭打者溅落的、在火光下格外刺目的——鲜血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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