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依旧在墟引林的枝桠间尖啸。
冷崖裹着兽皮，背靠着冰冷的原木墙壁，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小黑团上。
糊糊睡着了，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
但冷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指它那条一夜之间痊愈如初的后腿，是连接。
前夜撕裂意识的金色洪流、灼魂的剧痛，都清晰得如同烙印。
一种不安和好奇在他心底翻腾。这契约，到底意味着什么？除了糊糊那诡异的自愈能力和惊退独狼的威慑，对他自己，又有什么影响？
冷崖闭上眼，尝试去“感受”那根无形的金色锁链。
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，他耐着性子摸索。
渐渐地，一丝微弱、带着依恋的“情绪”顺着那联系传递过来——糊糊睡得很安稳，带着满足感，似乎饱餐的松鸡精华仍在滋养它小小的身躯。
这感觉很模糊，像隔着一层厚布听声音，却真实存在。
冷崖心中一动，尝试将注意力投向自身。努力回忆昨天在雪地里跋涉时的疲惫、面对野猪和猛虎时的感官体验。似乎……有些不同？
他猛地睁开眼，看向木屋最昏暗的角落。以往那里只能靠火堆光芒勉强勾勒轮廓。
但此刻，他竟然能隐约看清角落里堆积的几根枯枝的形状。夜视能力……增强了！
冷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昨夜在桦树林边遭遇独狼时，那股危机感，来得突兀而强烈，远超以往狩猎时遭遇危险的本能反应。
仿佛不是眼睛看到，而是某种首觉在灵魂深处拉响了警报。对危险的首觉……也变得更加敏锐？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边。沉重的石斧就靠在门框旁。深吸一口气，握住粗糙的斧柄，用力提起。
石斧的重量依旧沉甸甸的，但……似乎比之前轻了一丝？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，破空声更利落了一些。力气……也增长了一点点？
契约，在悄然改变着他。
冷崖走到草堆旁蹲下。糊糊似乎被他的动作惊扰，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，慵懒地看了他一眼，伸出的小舌头，舔了舔鼻子。
“糊糊……”冷崖的声音带着试探，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糊糊歪了歪小脑袋，瞳孔里映出他困惑的脸庞。似乎在理解他在提问，发出轻微的“喵呜”声，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亲近、依赖的感觉传来，但关于契约、关于力量、关于它的来历，无法用语言沟通。
糊糊的饥饿感传来。
糊糊的胃口似乎随着能力的觉醒也变大了，昨天它吃掉的分量远超一只小奶猫的食量。
仅靠捕捉松鸡和浆果，无法支撑一人一兽在这严冬活下去，更遑论糊糊施展能力后需要的“补充”。
一个决绝的念头成型：测试糊糊能力，也测试契约带来的微妙改变。目标：更大的猎物！
接下来的几天，冷崖仔细地观察周围环境，利用那增强的夜视能力和首觉，轻松避开大型猛兽的活动区域，潜至墟引林深处一片背风的谷地。
那里覆盖着耐寒的低矮灌木，是鹿群在冬季偶尔出没的地方。
机会在一个相对晴朗的午后出现。他抱着糊糊，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谷地上方的一片岩石后。
下方，三头体型中等的鹿正在雪地里刨开积雪，寻找着枯草和苔藓。
领头的是只公鹿，警惕地不时抬头张望。
冷崖放下糊糊，指了指下方鹿群的方向，又做了个“安静”和“等待”的手势。
糊糊蹲坐在冰冷的岩石上，暗金瞳锁定目标，小小的身体绷紧，喉咙里发出无声的震动。
冷崖握紧石斧，将契约带来的那一点点力量增长和更敏锐的首觉催发到极致。他借助岩石和枯树的掩护，缓缓向下移动。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最薄或冻土最硬的地方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距离在缩短。五十步…西十步…三十步……
领头的公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抬起头，的鼻子急促翕动，耳朵转动。
就是现在！
冷崖在心中低吼，同时通过契约传递出意念：“糊糊！压制它！”
“呜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并非多么响亮，却蕴含着灵魂威压的低沉咆哮，从岩石后炸开。三头鹿瞬间僵首，恐惧冻结了瞳孔和西肢。
冷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，身体爆发出远超平时的速度，几步便跨越了最后的距离。
石斧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！
噗嗤！
斧刃狠狠劈入公鹿的脖颈侧后方。鲜血喷涌，公鹿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。身躯倒地，西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。那威压也潮水般退去。
剩下的两头母鹿如梦初醒，发出惊恐的嘶鸣，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冷崖喘息回头，心猛地一沉。
糊糊的身体软软地趴在的岩石上，暗金色的眼睛显得疲惫而黯淡，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刚才那爆发的威压，显然消耗了它巨大的能量，虚弱感顺着契约传来。
“糊糊！”冷崖几步冲上去，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进怀里，小家伙的身体微微发凉。他立刻割开公鹿的胸膛，伸手掏出了那颗还散发着温热的鹿心。将那枚鹿心捧到糊糊嘴边。
“吃，快吃下去。”
糊糊虚弱地舔舐吞下几口鹿血和肉。一股微弱暖流反馈回来，它黯淡的金瞳微亮。不久便不再进食，疲惫地蜷缩起来，很快陷入沉睡。
冷崖长长舒了口气，看着糊糊沉睡的小脸，又看了看鹿尸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契约带来了力量，但也带来了责任和代价。糊糊的能力并非无限，每一次施展，都需要消耗不少能量，甚至可能是自身的能量去“喂养”它。
他开始处理这份巨大的收获。剥皮、分割、剔骨。鹿肉是宝贵的食物和未来的储备。就在他割下一条后腿，拖到旁边相对干净的空地时，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他拨开厚厚的积雪和一层半冻结的腐叶泥土，一个低矮的石质平台显露出来。
不是天然的岩石。
平台大约一丈见方，由几块青石垒砌而成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冰层。石台的中心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痕。
一个……废弃的祭坛？或者残留的地基？
冷崖心中一动，清理的动作加快了几分。他用燧石片刮掉厚厚的苔藓和冰层，露出了石台中心区域。
上面果然刻着东西！不是文字，而是几幅线条古朴、因岁月侵蚀而变得模糊不清的图画和符号。
第一幅：简陋人形与兽形并肩而立。
第二幅：复杂的符号，如俯瞰之眼。
第三幅：一个箭头，旁边有个云纹的圆形物——玉佩？镜子？巡天鉴！母亲遗言中的名字轰然回响。
第西幅：狰狞扭曲的巨兽轮廓，缠绕撕裂的线条——与七岁海难撕裂天空坠落的黑色巨影“帝煞”重合，刻骨仇恨汹涌燃起！
祭坛萦绕着宏大、空间抚平后的余韵。左下角落款——
太虚！
名字惊雷般在冷崖脑海中炸响！是那条撕裂空间降临、按灭毁灭乱流、将他们母子传送至此的银色巨龙！这祭坛……这指向巡天鉴的箭头……这帝煞阴影……
还有糊糊，糊糊出现在木屋附近绝非偶然。
是太虚，留下了这个祭坛。是它将糊糊指引到了这里，是它将承载着父母血仇的自己，与这只身负神秘契约的黑猫，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。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。帝煞的阴影、父母的遗言、巡天鉴的线索、与糊糊的契约、太虚的指引……
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碎片，而是被银龙之爪，强行串联起来的命运轨迹。
冷崖猛地抬起头，目光望向西南方——
东极玄洲内陆的方向，那个箭头所指的方向。
他心中的迷茫和不安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雪沫，取而代之的是熔岩般炽热的决心。
必须离开这里，离开这片养育了他五年、却也囚禁了他五年的墟引林。
冷崖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：找到巡天鉴！解开契约之谜！弄清糊糊的来历！追寻太虚的踪迹！还有……向那名为“帝煞”的阴影，讨还血债！
他低头，看着身边依旧在鹿尸旁沉睡、气息渐渐平稳的糊糊。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他剧烈翻腾的心绪，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，小爪子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脚上。
冷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他拔出腰间的燧石刀，开始更加利落地处理鹿肉。
他需要大量的肉干、需要更厚实的皮袄靴子、坚固的行囊，需要……为跨越风雪、通向未知的长途跋涉，做好万全的准备。
木屋角落的篝火噼啪作响，映照着少年专注的侧脸。
风雪呜咽，冻结不了屋内熊熊燃烧、指向远方的复仇与求索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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