琅华映紫宸【5】

八月的午后，暑气稍敛，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梧桐筛下斑驳的凉荫。蝉鸣依旧，却不如前些日子那般声嘶力竭，反倒显出几分慵懒。琅嬅正坐在临窗的炕上，手中拿着一卷《辋川集》，目光却落在窗外几丛开得正盛的晚香玉上，白瓷般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暗香浮动。素练离府的波澜似乎己被王府的日常所抚平，新提拔的春诗、夏歌等人各司其职，一切井然有序。

珠帘又是一阵清脆的碰撞，伴随着一阵轻快如银铃般的笑声。

“琅嬅姐姐！可闷坏我了！”

人未至，声先到。高晞月穿着一身娇艳的藕荷色绣蝶恋花纱裙，像一朵轻盈的云彩，带着夏末特有的鲜活气息飘了进来。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，脸上笑意盈盈，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儿。

因着梦境中的经历，琅嬅对晞月甚是宠溺，晞月更是每日都来疏影阁与琅嬅作伴，一来二去，两人的关系如亲姐妹一般。

琅嬅放下书卷，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真切的笑意，那笑意首达眼底，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一丝沉郁。她伸出手：“晞月妹妹来了，快坐。这大热天的，怎么还巴巴地跑过来？”

高晞月将食盒交给身后跟着的贴身侍女茉心，自己则亲昵地挨着琅嬅在炕沿坐下，挽住她的手臂：“闷在屋里骨头都酥了，想着姐姐这里清静，又有好茶，就厚着脸皮来讨杯茶喝，顺便给姐姐带点我小厨房新琢磨出来的荷花酥，你尝尝可好？”她一边说，一边打开食盒，里面果然摆着几枚玲珑剔透、形如盛放荷花的点心，粉白相间，甚是精巧。

难为你想着我。”琅嬅看着她活泼的模样，心头也轻松了几分。夏歌适时地奉上了新沏的六安瓜片，青瓷茶盏里茶汤清亮，香气氤氲。

“姐姐尝尝这点心，”晞月拈起一块荷花酥，小心翼翼地递到琅嬅唇边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，“我让她们把糖减了三分，还加了点薄荷汁子，吃着清爽不腻，最解暑气了。”

琅嬅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。酥皮入口即化，内里的莲蓉馅清甜细腻，果然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。“嗯，极好。”琅嬅由衷赞道，“妹妹心思真是巧。”

晞月得了夸奖，笑得更开心了，自己也拈了一块小口吃着，腮帮子微微鼓起，像只满足的小松鼠。“姐姐喜欢就好！我呀，也就这点子摆弄吃食的能耐了，比不得姐姐持家有道，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昨儿个王爷还跟我夸姐姐呢，说新换的几道夏日小菜很合胃口。”她说着，眼神里是纯粹的羡慕和敬佩。

琅嬅心中微动。王爷的夸赞……无论真假，从晞月口中说出来，总带着几分真诚的替她高兴。她拿起帕子，轻轻替晞月拂去嘴角沾着的一点酥皮碎屑，动作自然亲昵：“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。倒是你，琵琶练得如何了？前儿听王爷提了一句，说想听新曲呢。”

提到琵琶，晞月脸上飞起一抹羞涩的红晕，眼神却亮了起来：“正在练新曲子，还有些生疏……姐姐若是不嫌弃，改日我弹给姐姐听，姐姐帮我指点指点可好？姐姐的见识，可比那些教习嬷嬷强多了！”她拉着琅嬅的手轻轻摇晃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
“好，妹妹的琵琶，我自然是要听的。”琅嬅笑着应下。看着晞月明媚的笑脸，她心底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下来。与晞月相处，不需要思虑太多，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，喜欢就是喜欢，亲近就是亲近。这种简单的情谊，在这深宅大院里，是一种难得的慰藉。

两人喝着茶，吃着点心，聊着府里的趣事、时新的衣裳花样、京中流行的戏文。晞月叽叽喳喳，像只欢快的小鸟，琅嬅则含笑听着，偶尔接上几句，气氛融洽而温馨。窗外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进来，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。琅嬅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，心中微微感慨。晞月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兰，在王府这座巨大的花园里，依附着宝亲王这棵大树，也依赖着她这位嫡福晋姐姐的些许荫蔽。而她琅嬅，却必须是那棵能独自撑起一片天的乔木。这份姐妹情谊是真，但彼此的位置和承担，从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，就己注定不同。

又闲话了一阵，眼见日影西斜，晞月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：“叨扰姐姐这半日，我也该回去了。姐姐若闷了，随时打发人去叫我，我过来陪姐姐说话解闷儿！”

“好，路上慢些。”琅嬅亲自送她到门口，看着她带着茉心，裙裾翩跹地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，那抹亮丽的藕荷色渐渐融入王府傍晚柔和的光线里。

门扉合拢，室内重归宁静。桌上还残留着荷花酥的甜香和半盏温凉的茶。琅嬅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，恢复了惯常的沉静。她走到书案前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本摊开的《辋川集》。晞月的纯真与依赖，让她感到温暖，也让她更加清醒。在这王府里，她能拥有的真情实意或许不多，而晞月，无疑是其中珍贵的一份。她需要这份情谊，也需要维护好这份情谊，让它成为这深宫岁月里，一抹不至于太过冷硬的底色。

“惢心，”她唤道。

“奴婢在。”惢心应声而入，垂手侍立。

“晞月格格送来的荷花酥，分出一半，用冰湃着，晚膳后给王爷送过去，就说……是格格的心意。”琅嬅吩咐道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
“是，福晋。”惢心领命，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