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三个夜晚，苏棠都在月光漫过窗棂时叩响那面矮墙。
第一下轻，像片花瓣落在砖缝；第二下重些，带着点试探的执拗；第三下总压着颤音，像只受了惊的雀儿在啄窗。
顾砚早摸清了这规律。
第三声刚落，他便翻身下床，指尖刚触到窗框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响动——苏棠正抱着印着草莓的枕头往墙头上爬，发梢沾着夜露，在路灯下泛着碎钻似的光。
"下来。"他半蹲着张开双臂，目光追着她晃悠悠的脚尖。
苏棠咬着唇跳下来，落地时膝盖撞在他腰上，两人都闷哼一声。
顾砚顺势扶稳她的肩，指尖触到她睡衣布料下凸起的锁骨，喉结动了动："今晚喝桂圆红枣茶？"
"嗯。"苏棠低头揪着枕头角，跟着他往书桌走。
台灯罩着暖黄的纱，两杯茶正腾着热气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她捧住杯子暖手，忽然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："顾砚，我们这样......会不会太奇怪？"
茶雾模糊了顾砚的眉眼。
他正低头翻着数学笔记，闻言手指顿在"拉格朗日中值定理"的公式上，笔尖在纸页压出个浅痕。
窗外的茉莉香混着茶香漫过来，他喉结滚动两下，抬头时眼底像落了片月光："只要你需要，我就在。"
苏棠的耳尖瞬间烧起来。
她盯着茶杯里浮沉的红枣，看它们在暖光里泛着蜜色，忽然想起上周暴雨夜自己缩在阳台的模样——那时她抱着淋湿的书包发抖，是顾砚隔着矮墙递来条干毛巾，轻声说"我房间有多余的床"。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张"多余的床"是顾砚连夜把原本堆着书的折叠床擦得锃亮，床尾还挂了个防踢被的卡通护栏。
"睡吧。"顾砚抽走她手里的空杯，指节擦过她手背，"我开着台灯。"
这晚苏棠没做噩梦。
她迷迷糊糊听见顾砚翻书的轻响，闻到他枕头上淡淡的雪松味，像浸在温水里的蝴蝶，翅膀都软得没了力气。
晨光透过纱窗时，苏棠是被门轴转动的轻响惊醒的。
她慌忙坐起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折叠床边，顾砚的外套正盖在她腿上。
"醒了？"顾砚端着两杯豆浆转身，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，把他额前的碎发染成金褐色，"楼下早餐铺的咸浆，你上次说比甜的好喝。"
苏棠接过杯子的手在抖。
她低头抿了口，豆浆的咸香混着愧疚漫上来——他昨晚肯定又熬夜了，眼下还泛着青。
"我先回宿舍。"她抓过外套往身上套，"要是被人看见......"
"砰——"
门被推开的瞬间，苏棠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陈阿姨举着扫帚站在门口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目光在她皱巴巴的睡衣和顾砚敞开的领口间来回打转。
"早啊小陈。"顾砚语调平稳，把豆浆杯往苏棠手里按了按，"我表妹昨晚赶作业太晚，在这儿凑合一宿。"
"哦——"陈阿姨拖长了尾音，扫帚尖在地面划出道白痕，"现在的小年轻真会找借口。"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苏棠攥着外套下摆的手，转身时裤兜里的手机亮起来，"我得去群里说声，省得邻居们瞎猜。"
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，苏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盯着地面斑驳的阳光，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："你没必要......"
"有必要。"顾砚突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带着体温，连脉搏跳动都清晰可触，"你最怕流言。"
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望着交握的手，看见自己腕骨上淡青的血管，和他手背上那道去年为她搬书时划的小疤——那时她抱着一摞《微分几何》踉跄，他冲过来时撞翻了台阶上的花盆。
"走。"顾砚拉着她往楼梯口走，"我送你去教室。"
上午的课苏棠听得浑浑噩噩。
手机在桌肚里震了十几次，最后一条是林小满发来的：【棠棠！
群里说你和顾神在小区同居？
真的假的？】
她盯着屏幕上的字，喉头发紧。
顾砚今早说"表妹"时的语气还在耳边，他掌心的温度还焐着她的手腕——可为什么，她胸口像塞了团乱麻？
"苏棠。"
下课时，顾砚站在教室后门。
他穿着白衬衫，领口扣得规规矩矩，手里提着个纸袋："你昨晚落我这儿的笔记。"
前排几个女生凑头窃窃私语，苏棠的脸烧得厉害。
她接过纸袋时，顾砚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："陈阿姨的消息我看见了，别往心里去。"
放学时，雨又下起来。
苏棠抱着课本往宿舍走，路过小区时鬼使神差拐了进去。
她站在两家阳台间的矮墙前，望着顾砚房间透出的光，指尖刚要叩墙，忽然听见墙根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"咔嚓。"
她猛地转头，只看见个扎高马尾的身影闪进楼道——是隔壁班的赵晨曦。
那女生向来和她不对付，上次还在朋友圈暗讽"某些人仗着长得好看就乱撩"。
苏棠没多想。
她叩了三下墙，窗户应声拉开。
顾砚探出头，发梢还滴着水，显然刚洗过澡："我煮了姜茶，你......"
话没说完，他便看见她发白的脸。
苏棠抓着他的手腕翻进窗户，整个人都在发抖："顾砚，我又梦见我爸了......"
顾砚的呼吸一滞。
他反手关紧窗，把她按在怀里。
她的额头抵着他锁骨，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："梦都是假的，我在。"
"他踹门的声音......"苏棠的眼泪洇湿他的衬衫，"和小时候一模一样，我以为他又要揪着我头发打......"
顾砚的手臂收紧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他低头吻她发顶，声音哑得厉害："不会了，我在，我永远在。"
不知过了多久，苏棠的抽噎渐弱。
她抬头时，看见顾砚眼眶泛红，睫毛上还挂着泪。
他伸手抹她脸上的泪，指腹蹭过她鼻尖："还怕吗？"
"不怕了。"苏棠吸了吸鼻子，忽然注意到他背后的床——原本分开的两张床，不知何时并在了一起，中间只留了拳宽的空隙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顾砚扶她躺下，自己躺在外侧，手臂虚虚环着她腰："睡吧，我守着。"
苏棠闭眼前，瞥见阳台外的楼道里有束光闪过。
她眯起眼，只看见个模糊的影子举着手机，屏幕的冷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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