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水泥栏杆里。
楼下男人的骂声裹着酒气窜上来，像根生锈的钢针，精准扎进她记忆里最潮湿的角落——十二岁那年暴雨夜，父亲就是这样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，皮带扣擦过她额头的刺痛，混着母亲哭嚎着劝架的声音，在她耳膜上烙下永久的疤痕。
"苏棠！
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！"男人又吼了一嗓子，皮带甩在地上发出啪嗒声。
他穿的旧衬衫前襟沾着油点子，后颈的红痣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光，和记忆里那个把她按在厨房瓷砖上的身影重叠。
宿管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："先生您真不能进去！
这是女生宿舍区！"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男人胳膊，却被他像甩破布似的甩开，踉跄着撞在花坛边的石墩上。
苏棠的手机在掌心震动，是顾砚的消息："我在楼下，别急。"她低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己经跑下了楼，白裙子被楼梯扶手蹭得皱巴巴，脚边的拖鞋歪了一只。
顾砚的身影比她先一步挡在男人面前。
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，领口扣子规规矩矩系到第二颗，平时总被调侃像"移动的数学公式"的脊背此刻绷得笔首，像道挡在暴风雨前的墙。
"叔叔，我是顾砚，苏棠的同学。"他声音很轻，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苏棠突然想起昨晚他趴在她耳边说"哪儿都不去"时的温度，此刻这声音像根细绳子，把她飘在半空的魂慢慢拽回了实处。
"同学？"苏父醉眼眯起，皮带在指间甩得噼啪响，"老子养她十八年，她跟个野男人同居！
你当老子是瞎子？"他突然挥起皮带抽向顾砚，风声擦过苏棠耳际时，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尖——但顾砚只是侧身半步，伸手扣住男人手腕。
"您要是想动手，我不介意报警。"顾砚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，腕骨处还留着昨晚她咬的牙印，此刻却像铁钳似的钳住对方。
苏棠这才发现他衬衫下摆被扯得歪了，大概是跑过来时太急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女生举着手机录像，江楠挤在最前面，眼睛亮得像发现猎物的狐狸，手机镜头几乎要怼到顾砚脸上。
赵晨曦的笑声混在人群里："天哪，这就是校花的地下情？"她的声音甜得发腻，手指在朋友圈输入框快速跳跃。
苏棠的胃里泛起酸水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鞋跟磕在台阶上发出脆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，包括顾砚——他转头看她时，眼底的紧绷瞬间软化，像春雪落在松枝上。
"爸。"她开口，声音比想象中稳很多，"我成年了，有权利选择住在哪里。"
"成年？"苏父突然挣开顾砚的手，摇摇晃晃逼近她，"你吃我的喝我的，老子的话就是圣旨！"他喷着酒气的手就要往她脸上抓，苏棠本能地缩了下脖子，却撞进一片带着雪松香气的怀抱里。
顾砚的手臂像铁箍似的圈住她后腰。
他侧过身用后背对着苏父，下巴蹭过她发顶："再碰她一下，我让你在派出所过年。"
"你算什么东西！"苏父的唾沫星子溅在顾砚后颈，"老子教训女儿，关你屁事！
你这小白脸，是不是拐卖我女儿——"
"啪！"
清脆的耳光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
苏棠睁大眼睛。
顾砚的右手还停在半空，指节微微发颤。
苏父的左脸瞬间肿起红印，连酒气都被这巴掌扇散了些，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顾砚："你...你敢打我？"
"你骂她是破鞋的时候，就该想到会有这一下。"顾砚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，"我再说一次，她是成年人，不是你的私有财产。"
警笛声由远及近时，苏棠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
顾砚的掌心覆在她后背上，一下下轻拍，像哄受了惊的小猫。
警察分开人群挤进来时，他己经从口袋里摸出U盘，是苏棠今早发现的那个——里面存着苏父近十年的家暴记录，连医院验伤报告都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。
"根据《反家庭暴力法》第二十三条，苏棠女士有权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。"年轻警察翻看资料时，李教授恰好路过。
这位带顾砚做过两年课题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："顾同学是我带的研究生，品行端正，不可能涉及拐卖。"
苏父被警察带走时还在骂骂咧咧，酒气混着脏话飘在空气里。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车后座，突然腿一软。
顾砚及时托住她腰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裙渗进来："没事了，我在。"
当晚的风带着夏末的凉。
两人蜷在苏棠的小阳台上，热牛奶的雾气模糊了玻璃。
苏棠的头靠在顾砚肩上，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小时候她躲在衣柜里时，用来计数的节拍器。
"你不害怕吗？"她轻声问，指尖蹭过他手背上的抓痕——是刚才拉扯时被苏父挠的。
"怕什么？"顾砚捏了捏她的耳垂，"怕被骂小白脸？
怕被说多管闲事？"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，"我只怕你再露出十二岁那年在阳台缩成一团的表情。"
苏棠突然笑了。
她想起今早论坛帖子下的评论，想起江楠和赵晨曦被挂出来时的狼狈，想起顾砚打那巴掌时泛红的眼尾——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，是连风都变得温柔。
"对了，我爸今天说你拐卖我。"她仰起脸，梨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，"那...你真拐我走吧？"
顾砚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捧起她的脸，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皮上："好，现在就拐。"
"那今晚来我家睡吧。"她小声说，手指勾住他衬衫第二颗纽扣。
"好。"他应得利落，声音却哑得厉害。
隔壁阳台突然传来一声惊呼："哎哟！谁家小情侣吵架爬墙啊！"
苏棠猛地抬头。
对面三楼的王奶奶举着晾衣杆探出头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："这墙皮都被你们蹭掉一块了！"
顾砚低头憋笑，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苏棠红着脸去捂他嘴，却在指尖触到他唇的瞬间，听见楼下传来手机拍照的"咔嚓"声——很轻，却像根细针，扎进这团甜腻的月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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