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，顾砚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准时亮起微光——这是他设了三年的失眠闹钟。
但今晚不需要闹钟提醒。
他刚翻了个身，就听见身侧传来细碎的抽噎声。
苏棠蜷成小小的一团，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，泪珠顺着梨涡的弧度滑进枕巾，把印着小熊图案的枕套洇湿了一片。
她嘴唇翕动，喉间溢出破碎的梦呓：“爸爸……别打我……”
顾砚的心脏猛地揪紧。
他几乎是瞬间坐起身，手臂穿过她腰后将人捞进怀里。
她的睡衣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，贴在他胸前像片沾了水的薄荷叶，凉得他指尖发颤。
“棠棠，我在。”他低头抵着她发顶，掌心顺着她脊椎轻轻拍打，“没人能伤害你，我在呢。”
苏棠的颤抖像被按了慢放键。
她无意识地攥住他睡衣下摆，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，哭腔带着浓重的鼻音：“衣柜……好黑……酒瓶碎了……”
顾砚闭了闭眼。
他记得她十六岁那年的雨夜，自己蹲在两家相连的阳台边，看见隔壁那扇没锁的窗户里，她缩在衣柜最深处，怀里抱着个缺了耳朵的布熊。
那天他翻了三次围墙，最后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，说“我家阳台永远给你留着”。
“衣柜门开着。”他贴着她耳朵轻声说，“阳光照进来了，你看——”他虚虚比划着拉开一道缝隙，“布熊在窗台上晒毛呢，你上次说要给它织条红围巾，还记得吗？”
苏棠的抽噎声渐弱。
她慢慢仰起脸，眼尾红得像被揉碎的海棠花瓣，手指勾住他后颈的发尾：“顾砚……别走。”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三年前她第一次翻阳台来借宿时，说的也是这句话。
那时她抱着湿漉漉的布熊站在他窗沿，发梢滴着雨，说“我爸又砸东西了，能在你这睡吗？”现在她的声音比那时轻软，尾音却带着同样的颤，像片飘在风里的羽毛，轻轻挠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“不走。”他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，“我哪也不去。”
晨光漫进窗帘时，苏棠是被胸口的重量弄醒的。
她睁眼就看见自己的手臂横在顾砚锁骨处，指尖还无意识地揪着他睡衣领口的纽扣。
他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，胡茬在下巴上投出青灰色的影子——这是他熬夜赶论文的标志。
她想抽回手，腕子却被轻轻扣住。
顾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，像浸了温水的丝绸：“你昨晚哭了。”
苏棠的耳尖瞬间发烫。
她盯着他喉结上那颗小痣，试图用玩笑带过：“昨晚恐怖片后遗症，我跟你说那女鬼爬出来时……”
“梦见你爸了？”
她的话梗在喉咙里。
记忆突然闪回昨夜梦境：父亲摔碎的酒瓶扎进她小腿，血珠顺着脚踝滴在地板上，像串歪歪扭扭的红玛瑙。
她猛地咬住下唇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顾砚感觉到她的僵硬。
他翻身把她圈进臂弯，下巴抵着她发顶：“你可以不说。”他的指腹着她手背上的小痣——那是十二岁被父亲推搡时磕在桌角的疤，“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苏棠的眼眶又酸了。
她想起昨夜在阳台听见的话——顾砚对着母亲的照片说“她笑起来像春天的桃花”。
此刻他的心跳声透过睡衣传来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给她的不安打拍子。
“顾砚。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你妈妈会喜欢我吗？”
他的手臂紧了紧：“她看见你给流浪猫喂罐头时，给迷路小孩指路时，还有每次偷偷往我书包里塞桂花糕时——”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，“她会说，我儿子眼光真好。”
下午三点，顾砚抱着一摞数学建模资料走进实验室。
刚推开门，就看见心理系学姐李思瑶倚在他工位旁，指尖转着支钢笔。
“顾同学最近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。”李思瑶挑眉，“是有人影响你作息？”她的语气轻松，目光却像扫描器似的落在他眼下的青影上。
顾砚把资料放下，扯了扯嘴角：“是有点累。”
“梦魇不是小事。”李思瑶抽出张便签纸推过去，上面写着“林深心理诊所 周三下午有空档”，“我本科跟诊过那位医生，处理创伤后应激很有经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如果你真在意她的话。”
顾砚盯着便签上的字迹。
他想起昨夜苏棠颤抖的指尖，想起她每次听见重物坠落声都会僵首的脊背。
他折起便签收进钱包，抬头时眼神亮得像淬了星火：“谢谢学姐。”
但他心里己经有了另一个决定——比起心理医生，或许她更需要的是，一个永远不会让她再躲进衣柜的人。
暴雨是在傍晚六点开始的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，像有人在外面撒了把石子。
苏棠缩在沙发里看《动物世界》，电视里狮子妈妈正用舌头舔小狮子的毛，她忽然鼻子一酸。
“要喝姜茶吗？”顾砚举着马克杯从厨房出来，发梢还滴着水——他刚冒雨去便利店买了她爱吃的糖炒栗子。
苏棠吸了吸鼻子，扑过去抱住他腰：“顾砚，你像不像狮子妈妈？”
他被逗笑了，把杯子塞进她手里：“我是公狮子，负责保护狮群。”
但这个比喻在深夜三点被打破了。
苏棠再次被噩梦攫住时，喊的是“顾砚救我”。
顾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身坐起，按下床头灯。
暖黄的光里，她额前的碎发全贴在脸上，嘴唇白得像沾了霜的花瓣，手指紧紧抠着床单，指节泛青。
“我在，我在。”他把她抱到自己腿上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心跳最响的地方，“你看，雨停了，阳台的茉莉开了，你上周说要给它搭花架的。”他轻轻拍着她后背，“还有，我今天买了糖炒栗子，明天早上热给你吃好不好？”
苏棠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她迷迷糊糊蹭了蹭他锁骨，嘟囔了句：“我喜欢你。”
顾砚的动作顿住。
他低头看着她沾了泪的睫毛，喉结动了动。
最后只是轻轻吻了吻她额头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清晨的操场飘着桂花香。
顾砚跑完三圈正压腿，室友周明远叼着根草凑过来，笑得猥猥琐琐：“顾神，昨晚你梦话喊‘棠棠别走’，吓老子一跳——”
“嘘。”顾砚抬手作势要打，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。
上午第西节课，班级群“叮”地弹出九十九条消息。
顾砚点开一看，班长发了张截图：
【匿名墙】数学系顾砚深夜梦呓喊女友名字？高岭之花终于塌房！
评论区却歪了楼：
“顾神看苏棠的眼神我能剪一百集甜宠剧”
“上次苏棠摔了膝盖，顾神蹲在走廊给她贴创可贴，手都抖成筛子”
“赵晨曦之前不是说苏棠是海后吗？现在脸疼不疼？”
赵晨曦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。
他盯着屏幕里那些祝福的评论，喉咙像塞了把碎玻璃。
正要打字“你们没看见她和外院学长吃饭？”，却看见新一条评论：
“顾神苏棠锁死！我赌五包辣条他们毕业就结婚”
傍晚六点，苏棠窝在图书馆看《心理学导论》。
手机在桌角震动，她点开微信，朋友圈第一条是张模糊的照片——台灯暖黄的光里，两个交叠的影子靠在床上，女生的发尾散在男生胸口，像团揉碎的云。
配文刺得她眼睛疼：“校花果然会演戏，深夜爬墙借宿的样子，和白天装纯的模样，哪个才是真的？”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慢慢放大照片。
镜头边缘隐约能看见半扇阳台——那是顾砚家的落地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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