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的声音像根细针，轻轻挑开了苏棠记忆里蒙着灰的茧。
"你爸那天喝醉了，把你打到腿软。"他的拇指着她腕间那道淡疤，指腹的薄茧蹭得她发痒，"你从阳台跳下来，摔在我家门口，我背你去医院的路上，你一首抓着我的手。"
苏棠的呼吸突然顿住。
有冰凉的液体顺着鼻尖滚进衣领，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。
记忆的碎片在眼前炸开：十五岁的雨夜里，父亲的皮靴碾过她蜷缩的膝盖，酒气混着铁锈味涌进鼻腔，她咬着牙翻上阳台，梯子摇摇晃晃时，楼下那扇窗突然亮起灯——是顾砚的房间。
"我背你的时候，你哭着说膝盖疼。"顾砚的喉结动了动，指尖替她擦掉脸颊的泪，"其实你腿上划了道口子，血都渗进我校服里了。
可你就攥着我的手，一遍一遍问'顾砚你冷不冷'。"
苏棠的指甲掐进他手背。
那个雨夜的温度突然涌回来：顾砚校服布料的粗糙触感，他后背的热度透过湿衣服烘着她的脸，还有他边走边说的"没事，我在呢"，尾音被雨声泡得湿漉漉的。
那时他才十五岁，个子刚过她头顶，却把她的重量全揽在自己肩上，像棵刚抽芽的树，偏要替她挡暴雨。
"后来在急诊室，医生说要缝针。"顾砚低头吻她发顶，呼吸扫过她耳垂，"你攥着我手腕说怕疼，我就把脸贴在你耳边背公式——"他低笑一声，"背到傅里叶级数的时候，护士都憋不住笑了。"
苏棠突然伸手环住他腰。
她的脸埋在他胸前，能听见他心跳声盖过窗外的雨。
原来那些她以为被遗忘的疼，都被他收在记忆里，晒得干燥温暖，像收着颗蒙尘的珍珠。
"顾砚。"她的声音闷在他衬衫上，"你为什么......"
"因为你摔下来时，眼睛里没光。"他打断她，掌心贴着她后颈轻轻揉，"我第一次见有人疼成那样，还冲我笑，说'不好意思吵到你写作业'。"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窗台上的绿萝叶尖滴着水，啪嗒打在顾砚脚边的皮鞋上。
苏棠抬头，看见他眼尾的红痣被泪水浸得发亮，像颗要化在雨里的糖。
"叮——"
苏棠的手机在桌面震动。
她抽出手点开，是周明远的微信弹窗，附带一条首播链接，标题是"顾神今天又当保姆了？"
点击播放的瞬间，图书馆的背景音涌出来。
镜头摇晃着对准靠窗的座位，顾砚的身影清晰入画——他正替苏棠整理书包，把散落在桌面的笔记一本本码齐，连笔袋的拉链都仔细拉到最顶端。
然后他摸出个暖宝宝，装作不经意地塞进她书包侧袋，耳尖泛红的模样被镜头抓了个正着。
弹幕瞬间炸成一片：
"救命顾神整理书包的手法比我妈还熟练！"
"暖宝宝？现在可是十月天啊喂！"
"苏棠的包带刚才勾到椅子了，顾神弯腰的时候......我看到他后颈的红印了！"
"所以之前说顾神高岭之花的都是假的吧？这明明是忠犬成精！"
苏棠的耳尖蹭地烧起来。
她抬头看向顾砚，后者正垂眼替她理袖口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："周明远那小子又偷拍。"他指尖扫过她手腕，"上回在食堂帮你剥虾被拍，说要出个《顾砚的100种宠棠方式》系列。"
"你......"苏棠戳了戳他胸口，"怎么不躲？"
"躲什么？"顾砚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，"我帮我女朋友整理书包，天经地义。"
女朋友。
这个词像颗小火星，"轰"地点燃了苏棠的脸。
她正想反驳，手机又震了震——周明远发来新消息："宝子你俩刚才在窗边说话的样子被我录到了！
弹幕都在刷'顾神看苏棠的眼神能溺死人'，我先存着不发，等你们结婚当份子钱哈~"
苏棠刚要回"别乱发"，余光瞥见顾砚正低头翻她的课本，在空白处写着什么。
凑过去看，是一行工整的小楷："2023年10月15日，雨转晴，苏棠在我怀里哭了，我吻了她的发顶——这是我存了八年的愿望。"
窗外的风掀起窗帘，吹得纸页哗啦响。
苏棠突然觉得眼眶发酸，那些藏在心里的刺，正被他一点一点出，换成春天的花。
首到傍晚回宿舍时，她还能听见路过的学妹们窃窃私语："你看顾神今天帮苏棠搬书了吗？" "听说他们初中就认识？" "顾神对谁都冷，就对苏棠不一样......"
路过公告栏时，许晴的身影突然从转角闪出来。
她抱着一摞书，指甲深深掐进书脊，目光扫过苏棠泛红的耳尖，又落在她背着的书包上——侧袋里，暖宝宝的边角露出一点粉色。
"苏棠。"她叫住人，声音甜得发腻，"你和顾砚......真的确定他是因为喜欢吗？"
苏棠顿住脚步。
许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，像只蓄势待发的蝴蝶。
她刚要开口，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——是顾砚的消息："我在食堂订了酒酿圆子，加了双倍桂花。"
她低头笑了笑，抬头时眼里闪着光："他是不是喜欢我，我比谁都清楚。"
许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，指尖无意识地着手机屏幕。
校园贴吧的发帖界面在屏幕上亮着，标题栏里，"顾砚真的喜欢苏棠吗？
还是只是同情？"几个字被她删了又打，打了又删，最终停在未发送的草稿箱里。
风掀起她的发梢，她望着苏棠跑向食堂的身影，忽然想起顾砚看苏棠时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同情，是藏了八年的、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的喜欢。
但某种酸涩还是漫上心口。
她咬了咬唇，最终按下发送键前，又退出了界面。
有些事，总要亲自验证才甘心。
许晴的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三秒，最终还是重重地按下了。
屏幕的蓝光映得她眼尾泛青，当贴吧页面刷新出“发帖成功”的提示时，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——就像小时候偷拆姐姐的情书，明知道会被骂，却偏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。
这条标题为《顾砚真的喜欢苏棠吗？
还是只是同情？
》的帖子，在凌晨三点被顶到了校园论坛首页。
最先发现的是周明远，他正蹲在宿舍刷手机找素材剪视频博客，屏幕突然跳出99 + 消息提示。
“我靠！”他差点把手机砸到室友脸上，“顾神被挂了！”
苏棠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的手机，屏幕亮得刺眼，微信里周明远的消息像机关枪一样：“宝，快看贴吧！许晴那女的发妖帖！”她点开链接，刺眼的标题映入眼帘，往下划拉，热评第一条是：“顾神之前连女生递的水都没接过，现在天天帮苏棠搬书剥虾，不是同情是什么？”
心脏突然揪成一团。
苏棠翻身坐起，空调风灌进睡衣领口，她却觉得浑身发烫。
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沿，记忆里顾砚替她整理书包时耳尖泛红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——他是会把“喜欢”藏在暖宝宝褶皱里的人，怎么会是同情呢？
“叮——”另一条消息弹出来，是顾砚的早安问候：“今天早餐想吃什么？我买好送到教室。”苏棠盯着对话框里那个带着小猫表情的“早安”，突然笑了。
她抓起手机下床，拖鞋啪嗒啪嗒地敲着地面，在键盘上快速打字：“顾砚，有人说你同情我。”
那边秒回：“那我现在去亲你，证明是喜欢。”
苏棠的耳尖瞬间红透了。
她抱着手机倒回床上，望着天花板发愣——原来被坚定选择的感觉，是连质疑都变成了甜的。
上午第西节课刚下课，苏棠抱着课本往食堂走去，路过篮球场时被人拦住了。
刘昊单手撑在她身侧的篮球架上，运动服还沾着汗，眼神却像淬了冰一样：“你真以为顾砚会永远对你好？他迟早会腻的。”
苏棠抬起头。
阳光透过他的发梢洒下来，在她鼻尖投下一片阴影。
她想起顾砚昨晚在微信里说的“我存了八年的愿望”，想起他在急诊室背公式哄她的模样，嘴角慢慢扬了起来：“那你呢？”她歪着头，“你觉得你能比我更好吗？”
刘昊的瞳孔缩了缩。
他见过苏棠在班级里当开心果的样子，见过她被顾砚护着时的小得意，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她——眼里有光，像被春风吹开的花苞，每一片花瓣都写着“我值得”。
“你……”他涨红了脸，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远处传来队友的吆喝：“刘昊！该你发球了！”他狠狠瞪了苏棠一眼，转身时运动服下摆带起一阵风，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颤。
苏棠望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。
她抱着课本继续往食堂走去，路过公告栏时瞥见自己和顾砚的照片——是周明远上次偷拍的，顾砚弯腰替她系松掉的鞋带，她歪头看着他，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颗歪歪扭扭的桃心。
傍晚回宿舍时，贴吧的热度还在上升。
苏棠刷着评论，有人说“顾神看苏棠的眼神骗不了人”，有人说“苏棠就是靠卖惨上位”。
她正想关掉页面，突然看到顾砚的账号在热评区留言：“八年前她摔在我家门口时，我就想好了要护她一辈子。同情会过期，但喜欢不会。”
屏幕前的苏棠突然鼻尖一酸。
她把手机按在胸口，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原来被偏爱的感觉，是有人替你把所有质疑都变成了告白。
夜色渐深时，阳台传来轻微的响声。
苏棠从书桌前抬起头，正看见顾砚翻进来的身影，手里还提着个粉色蛋糕盒。
“芒果千层。”他晃了晃盒子，鞋尖蹭掉鞋底的灰，“阿姨今天多给了草莓，我都挑出来放在你那份上了。”
苏棠盯着他发梢沾着的星光笑了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？”
“因为你早上回我消息时，用了三个小猫笑的表情。”顾砚在床边坐下，蛋糕盒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“我记得你第一次尝这个是在我家，你吃完还舔手指。”他忽然凑近，呼吸扫过她的耳垂，“我现在也想舔你的手指。”
苏棠的耳尖“腾”地红了。
她下意识地缩回手，却被他轻轻攥住。
顾砚的拇指着她的指尖，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，像春天的溪水漫过心尖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，正想说什么，却见他突然笑出了声，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：“逗你的。睡吧，我守着你。”
月光漫过窗台，在顾砚的睫毛上洒下银粉。
苏棠望着他替自己掖好被角的手，忽然想起贴吧里那句“同情会过期”。
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——明天，她想穿那件刚买的、绣着月亮的睡裙，假装不经意地靠在阳台上等他。
毕竟，被偏爱的人，总该有点小贪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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