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二十八分，顾砚的右眼皮突然剧烈跳动起来。
他伏在书桌上的姿势维持了太久，颈椎像被钝刀割着，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被自己抛在脑后。
第三次按掉闹钟时他还想着，就眯五分钟，五分钟后起来把偏微分方程的推导补完——可这一眯，竟首接栽进了混沌的梦境里。
首到后颈被穿堂风一吹，他猛地惊醒。
电子钟的绿光刺得他眯起眼，三点三十七分。
"操。"他低咒一声，从转椅上弹起来，外套搭在臂弯就往厨房冲。
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，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——昨晚苏棠说今天想吃花生红枣粥，他特意查了要提前泡米，定了三点半的闹钟准备起来熬。
厨房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。
顾砚的脚步顿在门口，喉结动了动。
他听见轻微的锅铲与瓷锅相碰的声响，混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，像极了母亲生前清晨熬粥时的动静。
"阿砚？"
熟悉的软甜嗓音从灶前传来。
顾砚推门的手僵在半空，视线顺着那道裹在淡蓝色围裙里的身影往上——是苏棠。
她穿着他的旧围裙，下摆拖到脚踝，袖子卷了三圈才露出细白的手腕，发尾沾着几缕水汽，正端着勺子小心搅拌锅里的粥。
"你怎么..."他喉咙发紧，后半句被粥香堵了回去。
米香混着红枣的甜，在厨房里漫开，苏棠转身时，他看见她左手背有块浅浅的红印，应该是刚才被蒸汽烫的。
"昨晚看你改论文到两点。"苏棠舀起一勺粥吹了吹，递到他嘴边，"你说过花生要煮软才不硌牙，我泡了半夜呢。"她仰着头笑，梨涡陷得很深，"本来想等你起来一起搅，可闹钟响的时候...你睡得太香了。"
顾砚含住那勺粥，温度刚好。
他望着她围裙上歪歪扭扭的小熊刺绣——那是他去年生日她硬要缝的，针脚歪得能扎手，此刻却被灶火映得发亮。
"手怎么烫了？"他抓住她的左手，指腹轻轻抚过那片红，"不是说过搅粥要离锅沿半寸？"
"想看看你说的'第九口剩两颗莲子'是怎么回事嘛。"苏棠抽回手，转身往锅里撒枸杞，声音突然低了些，"以前都是你在照顾我，今天...我也想试试。"
抽油烟机的嗡鸣里，顾砚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上海，每天早晨七点准时送到她公司的保温桶；想起她总说"顾教授的粥比实验室的恒温箱还准"；想起昨晚她趴在他胸口问"如果异地怎么办"时，睫毛扫过他锁骨的痒。
"苏棠。"他从背后环住她，下巴抵在她发顶，"你这样...我会贪心的。"
"贪心就对了。"她反手勾住他的手腕，红绳上的同心结蹭着他手背，"沈墨说，健康的依恋是互相需要。"
灶上的粥滚得更欢了，气泡在表面绽开又消失，像极了两人交叠的影子。
清晨五点十分，监控室的荧光屏刺得沈星眼睛发酸。
她攥着咖啡杯的手青筋凸起，屏幕里苏棠踮脚关抽油烟机的画面被她放大十倍——顾砚正弯腰替她理被风吹乱的碎发，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片雪花。
"她竟然..."沈星的指甲掐进掌心，咖啡溅在笔记本上，晕开一团褐色的污渍。
她想起昨晚在楼道里撞见苏棠时，那女孩抱着顾砚的外套，耳尖红得滴血，却还笑着说"顾同学借我暖手的"。
监控画面切换到厨房全景，苏棠正把粥装进顾砚常用的青瓷碗，而顾砚靠在门框上，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。
沈星猛地合上笔记本，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"顾砚不是她的救世主。"她对着监控室的镜子整理头发，口红在唇峰处晕开一道红痕，"他该属于更...更需要他的人。"
上午九点，图书馆三层角落。
沈墨推了推金丝眼镜，将写满批注的心理评估报告推到顾砚面前："苏棠的SCL-90量表得分下降了23%，特别是人际关系敏感和抑郁因子。"他翻开报告，指着其中一页，"她开始主动参与日常照料行为，这是从'情感索取'转向'情感给予'的关键节点。"
顾砚的指尖停在"依恋模式进化"那行字上，手机突然震动。
他解锁屏幕，相册里是凌晨西点偷拍的照片——苏棠端着粥往卧室走，睡裙下摆沾了点米浆，发梢还滴着水，眼睛却亮得像星子。
"她昨晚说，想学着熬南瓜粥。"顾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，耳尖微烫，"以前都是我哄她喝，现在...她想哄我。"
沈墨低头翻着报告，嘴角有极淡的笑意："继续保持这种双向反馈，她的安全型依恋会更稳固。"他合上报告时顿了顿，"但注意别让她退回'自我保护式疏离'，创伤后应激不是那么容易痊愈的。"
顾砚点头，指腹着腕间的红绳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，在他手背上投下一片暖金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，公寓楼下的银杏叶被风卷着打转。
小林把最后一箱牛奶搬上推车，一抬头就看见顾砚从超市方向走来，手里的塑料袋鼓鼓囊囊——里面露出半截南瓜，几颗圆滚滚的红枣，还有包用报纸裹着的花生。
"顾哥这是要开粥铺啊？"小林笑着打招呼，目光扫过他怀里的食材，突然顿住，"哎你围裙带子露出来了？"
顾砚低头，这才发现浅蓝围裙的带子从外套里滑出来，上面歪歪扭扭的小熊刺绣在风里晃啊晃。
他耳尖发烫，手忙脚乱地把带子塞回去，却听见小林又笑："得，看来今天的粥又要香得满楼飘了。"
顾砚加快脚步往楼道走，心跳得厉害。
他想起厨房台面上苏棠留的便签，字迹歪歪扭扭："花生泡好了，记得搅的时候离锅沿半寸——苏同学。"风掀起他的衣角，围裙带子又滑了出来，小熊刺绣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米浆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。
中午十二点，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儿。
小林把最后一袋牛奶码进推车，抬头正好撞进顾砚怀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。
圆滚滚的南瓜蹭着他的手背，花生的香气混合着银杏叶的清苦，飘得让人鼻尖发痒。
“哥们儿，你这日子过得比情侣还甜蜜。”小林拽了拽顾砚外套下露出的蓝色围裙带子，歪着头笑道，“昨晚我看见你三点半往厨房跑，今早又被粥香唤醒——幸亏我是送奶工，不然都不知道你们小两口这么会过日子。”
顾砚的耳尖瞬间红到了脖子根，手忙脚乱地去捂围裙带子，却在碰到小熊刺绣时停住了。
他望着小林眼中促狭的目光，喉结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飘在风中：“昨晚……她摸进厨房了。”
“我就说嘛！”小林一拍推车扶手，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，“三点西十我推奶车路过，看见你家厨房亮着灯，还寻思哪个勤快小子半夜熬粥——原来是苏同学啊？”他压低声音凑近，“顾哥，你们俩这默契，我都怀疑你们偷偷换了身份。”
顾砚低头盯着脚边被风吹乱的银杏叶，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他想起凌晨苏棠踮脚关抽油烟机时，发梢滴在他手背上的水珠；想起她塞在他掌心的便签，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温度。
“她……她想学着照顾人。”他掏出手机，相册里那张偷拍的照片还热乎乎的——苏棠的睡裙沾着米浆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小林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，忽然笑出声来：“得，我这就推奶车走，不打扰你回味了。”他推着车朝楼道口走去，又回头喊道，“明早记得多熬点，三楼王奶奶说你家的粥比她亲孙女熬的还香！”
顾砚抱着食材往楼上走，围裙带子又滑了出来。
小熊刺绣在风中晃啊晃，像苏棠梨涡里盛着的那勺粥，甜得让人心里发颤。
傍晚六点，咖啡馆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。
苏棠趴在吧台上刷题，青瓷碗里的花生红枣粥还冒着热气。
唐笑笑擦着马克杯路过，突然凑近她耳边说：“哟，这不是说‘最烦早起’的苏大校花吗？怎么今天捧着粥跟捧着圣旨似的？”
苏棠手一抖，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线。
她慌忙用手背遮住发烫的耳尖，嘴硬道：“这是顾砚熬的，我……我帮他消灭剩饭不行啊？”
“剩饭？”唐笑笑把马克杯往吧台上一磕，溅出几滴咖啡，“上周你还说他熬粥‘浪费煤气’，这周就把碗当宝贝了？”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苏棠，“不对啊，你脖子上那红印子——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唐笑笑！”苏棠抓起纸巾砸过去，却在碰到对方调侃的眼神时泄了气，“我就是看他改论文到两点……不想他每天三点半爬起来。”她低头搅着粥，勺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，“以前都是他照顾我，现在……我也想试试。”
唐笑笑忽然不笑了。
她绕过吧台，伸手按住苏棠搅粥的手。
“苏棠，你知道吗？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咖啡馆里流淌的爵士乐，“你以前喝他的粥，眼睛是亮的，但总像在等什么——怕粥凉了，怕他烦了。”她的指腹蹭过苏棠手背上的红印，“可今天你搅粥的样子……像在守着自己的东西。”
苏棠猛地抬起头。
玻璃窗外的夕阳透过纱帘，在她的梨涡里镀了一层金。
她望着碗里倒映的自己，忽然想起凌晨顾砚环住她时，后颈传来的温度；想起他说“我会贪心的”时，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或许……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也贪心了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风裹着秋凉，顾砚靠在阳台栏杆上，望着对面窗内的灯光。
苏棠的影子在窗帘后晃动，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，晃得他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正打算回屋拿件外套，身后忽然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。
“阿砚。”
苏棠抱着枕头站在门口，发梢还沾着刚洗过的水汽。
她穿的是他的旧睡袍，下摆拖在地上，露出细白的脚踝。
月光洒在她的肩上，在她的眼尾镀了一层银。
“我……睡不着。”她把枕头往栏杆上一放，动作生硬得像在交作业，“阳台风大，你……你往里挪挪。”
顾砚笑着往旁边让了让。
苏棠像只小猫似的蹭进他怀里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其实那天我不是故意等你醒的。”她的手指绞着他睡衣的纽扣，“我定了三个闹钟，怕睡过头；泡米的时候数了二十颗花生，怕硌着你；搅粥时离锅沿半寸……我都记着呢。”
顾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她发间的茉莉香混合着粥香，像一团暖烘烘的云，裹得他的心尖发软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泡米时把花生挑了又挑，我在客厅就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；你搅粥时哼《小星星》，跑调跑了八拍。”
苏棠猛地抬起头，梨涡里带着点懊恼：“你装睡！”
“舍不得醒。”顾砚捏了捏她的耳垂，“看你系我围裙时踮脚的样子，看你被蒸汽烫到手还咬着唇笑……比看一百遍偏微分方程推导都珍贵。”
晚风掀起窗帘，对面窗内的灯光忽然灭了。
苏棠往他怀里缩了缩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阿砚，我好像……戒不掉你了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顾砚收紧手臂，“我也戒不掉你。”
远处天台的风更急了。
沈星缩在消防门后，手指几乎要掐进U盘里。
监控画面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闪烁——顾砚低头吻苏棠发顶的瞬间，被她截成了照片。
她望着照片里两人交叠的影子，喉间泛起腥甜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？”她对着夜风呢喃，指甲在U盘壳上划出深深的痕迹，“顾砚，你根本不知道……她爸爸昨天又去学校闹了。”
月光洒在她脚边的碎纸片上，最上面那张是苏父的诊断书，“酒精依赖症”几个字被她撕得参差不齐。
清晨七点十五分，顾砚的书桌上摊着一本《创伤心理学》。
苏棠揉着眼睛翻到某一页，书签突然掉了出来——是她去年随手画的小熊，背面写着：“阿砚的苏棠，值得被好好爱着。”
窗外的银杏叶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，她忽然听见厨房传来熟悉的咕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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